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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半,当城市还在闹钟的催促下惺忪未醒,我已经跨上单车,沿着宁海县城的徐霞客大道路向西。初夏的风裹着白溪水汽,拂过脸颊时带着田野特有的青草香。十四公里的路程,坡度平缓得几乎感觉不到,只有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,和偶尔惊起的两只白鹭相伴。这是我在江南骑行地图上找到的又条宝藏路线,目的地是那座被很多人忽略、却真正活着的古镇——前童。

这些年,江南的古镇去了不少。周庄的桥、乌镇的灯、西塘的酒吧,固然各有各的美,但走多了总有种相似的恍惚。沿街的商铺卖着差不多的银器、差不多的丝绸、差不多的网红小吃,白天的喧嚣和夜晚的霓虹把古建筑层层包裹,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在看景,还是在逛个大型仿古商业综合体。直到有次在苏州平江路,听到位老阿姨抱怨这哪还有小时候的样子,我突然意识到,我们这代人对古镇的渴望,早已从看热闹变成了找生活——那种还在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建筑还承担着居住功能,而非仅仅作为展品被陈列的真实生活。

前童,就是我在这种寻找中遇见的答案。它没有乌镇那样密集的游船,没有周庄那样拥挤的双桥,甚至连门票都朴实得不像个AAAA级景区。但当我在村口的卵石路上停下车,看见位阿婆坐在自家门槛上剥毛豆,看见水渠里游过群鸭子,看见墙角的青苔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时,我知道,就是这里了。八百年的时光没有把它变成标本,反而让它像村口那棵老樟树样,根系越扎越深,枝叶依然葱茏。

说起前童的缘起,要追溯到南宋绍定六年。那年,位叫童潢的迪功郎从黄岩游历至此,被这片水绕围而不塞、藏风得水的土地吸引,举家迁徙,因居住在慧明寺前,便有了前童这个名字。八百年来,童氏族人在这里繁衍生息,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童姓聚居地之。但真正让前童区别于其他江南古镇的,是两条看不见的脉络——条是文化的,条是水系的。
文化这条线,绕不开方孝孺。元末明初,童氏先祖伯礼公在石镜山下建起石镜精舍,礼聘当朝大儒方孝孺来此讲学。这位后来因不肯为朱棣起草即位诏书而被诛十族的硬骨头文人,在前童度过了人生中难得的宁静时光。《逊志斋集》里的许多诗篇,便写于这片山水之间。方孝孺的两次讲学,为前童种下了诗礼名宗的种子。明清两朝,这个小小的古镇走出了二百零二位秀才以上功名者,耕读传家的传统,至今仍在古镇的砖雕门楼上清晰可见。
水系这条线,则要等到明正德四年。那年,童氏先祖童濠做了个大胆的决定——从五里外的白溪引水入村。他带着村民人工开凿了条八卦水系,挨户环流,让每户人家门前都有活水流过。这个六百年前的水利工程,至今仍在发挥着作用。我推着单车走在卵石路上,脚下是潺潺的流水,每隔几步就有座石板小桥,全镇这样的桥有千二百余座。家家有雕梁,户户有活水,这句形容前童的话,不是旅游宣传册上的修辞,而是每天真实发生的生活场景。
骑行在前童,是种完全不同于江南其他古镇的体验。因为路窄,因为桥多,因为随时要停下来让挑着担子的村民先过,你的节奏会不自觉地慢下来。但正是这种慢,让你有机会看见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美。职思其居的门楣上,刻着职思其居四个字,这是清代嘉庆年间的主人、曾任武义县训导的童则堂留下的家训。推开半掩的木门,天井里的石板缝中长着细细的青苔,堂屋里的八仙桌擦得锃亮,墙上挂着主人家的照片,这里不是景点,是有人住着的家。
沿着水系继续往里走,就到了明经堂。这座道光年间的宅子,最出名的是那二百余扇石花窗。每扇窗上的雕刻都不同,有狮子滚绣球,有松鹤延年,有渔樵耕读。最特别的是正厅的狮子名堂——据说当年主人特意从福建运来石材,请了工匠,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雕成。阳光透过花窗洒在地上,光影斑驳,那些石狮子仿佛活了过来,在光影里奔跑嬉戏。同行的当地朋友告诉我,这些石雕融合了儒家和道家的文化符号,扇窗就是个故事,面墙就是部家史。
再往前,是泽思居,当地人更喜欢叫它宰相府。这座清初的建筑,原主人官居品,宅子的气派确实与普通民居不同。但最让我动容的,不是那些精美的木雕,而是后院里棵三百年的桂花树。树下有口井,井水清冽,至今仍可供人饮用。管理员阿姨说,每年秋天桂花开的时节,整个院子都是甜的,村里的小孩会跑来捡桂花,主人家也不恼,还招呼他们进来喝茶。这种人与建筑、人与人之间的温情,是任何仿古建筑都无法的。
如果说古宅是前童的骨架,那么非遗就是前童的血肉。在鼓亭馆里,我见到了世界最大的鼓亭——那座高达数米的龙舟鼓亭,通体雕满人物故事,每处细节都经得起放大镜的审视。宁海县的全部四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——龙舟雕刻、泥金彩漆、竹编工艺、鼓亭工艺——都源自前童。镇上至今还有十二项非遗在常态活化,那些老手艺人的作坊就开在自家屋里,你走进去,他们不会热情地推销,只是埋头做自己的活计。看位师傅给木雕上漆,那专注的神情,让人想起句诗:我有瓢酒,可以慰风尘。这满屋的木屑和漆香,大概就是手艺人时间的方式。
午饭是在古镇里解决的。找了家临水的农家乐,点了份前童三宝——豆腐、香干、空心腐。前童的豆腐是有名的,用白溪水磨制,豆香浓郁,口感嫩滑。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,特意叮嘱我蘸点他们自己做的辣酱。口下去,豆香和辣味在舌尖炸开,配上碗刚出锅的米饭,简单却满足。吃完又在街边买了个前童麦饼,现烙的,薄薄层,里面裹着咸菜和肉末,咬口,饼皮酥脆,内馅鲜香。卖饼的阿婆说,她在这里卖了三十年麦饼,从前是卖给赶集的人,现在是卖给骑车的游客。时代在变,但饼的味道没变。
下午的骑行路线,我选择了先登鹿山。山不高,十几分钟就能到顶。山顶有座凉亭,可以俯瞰整个前童古镇。白墙黛瓦的屋舍鳞次栉比,八卦水系在阳光里闪着银光,像条玉带缠绕在古镇腰间。远处是鹿山、塔山,近处是孝女湖、报恩塔。方孝孺命名的前童八景——鹿峰晓日、鹿阜斜晖、双溪钩月、石镜寒泉、学士桥柳、孝女湖莲、梁山鹤唳、石泄龙吟,至今仍有几景可以遥想当年的风致。坐在亭子里吹风,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童潢当年会眼相中这块地方——这样的山水,确实值得个家族用八百年去守护。
下山后,我特意去了石镜精舍。当年的讲学之所,如今只剩下座小小的院子,但院门口那棵古柏还在,据说就是方孝孺亲手所植。站在树下,想起这位硬骨头的文人,他在这里讲学时,大概也不会想到,自己的番教导,会让这个江南小镇在几百年后依然以诗礼名宗为荣。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,个人的坚守,会成为个地方的基因。
傍晚时分,我骑车准备离开。经过童氏宗祠时,看到门口挂着浙东行政公署旧址的牌子。时期,这里曾是浙东地区的行政中心,宁海县工作也在这里成立。辛亥时,童氏族人童保暄任浙江临时都督;新中国成立后,童先林成为宁海县任县长。这个古镇,既有儒家的温文尔雅,又有者的热血担当。两种气质奇妙地融合在那些斑驳的墙壁上,让前童的历史厚度,远超个普通江南古镇的范畴。
回程的路上,夕阳把白溪水染成金色。我放慢车速,让风从耳边掠过。回想这天的骑行——从晨光中的麦饼香,到正午石花窗下的光影;从鹿山顶上的俯瞰,到石镜精舍前的沉思;从豆腐长桌宴的烟火气,到鼓亭馆里的匠心传承。前童给我的,不是那种打卡完成的满足感,而是种原来生活可以这样的恍然。
这些年,我们习惯了快——快速抵达、快速游览、快速拍照、快速离开。但前童教会我的是,有些地方,需要你用车轮去丈量,用脚步去感受,用整天的时间去慢慢体会。它不是那种让你眼惊艳的古镇,而是那种让你离开后还会想起的古镇。想起那些在水渠边浣洗的妇人,想起那些在自家门口卖手工品的老手艺,想起那口至今仍可饮用的古井,想起那个在桂花树下喝茶的午后。
对于想逃离城市喧嚣的人来说,前童是个可以安放疲惫的地方。对于想了解江南文化的人来说,前童是部活着的历史书。对于骑行爱好者来说,从宁海县城到前童的十四公里,是段风景与人文交织的路线。而对于我自己来说,前童让我重新定义了古镇旅游——它不应该是匆匆忙忙的打卡,而应该是慢下来,像当地居民样,在水边坐坐,和卖饼的阿婆聊聊天,看只猫在卵石路上伸懒腰。
天色渐暗,古镇的灯火次第亮起。我停下车,最后回望了眼。八百年的光阴,在这片土地上沉淀成种从容的气质。那些古宅还在,水系还在,非遗还在,还在。明天,又会有批新的游客骑着车或坐着车来到前童,在八卦水系边开始他们的慢生活之旅。而前童,依然会像过去八百年样,用它的方式,接待每个愿意慢下来的人。
这大概就是前童最动人的地方——它不追赶时代,却让每个到来的人,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节奏。在古宅间穿行,在非遗里徜徉,在豆腐香中沉醉,在骑行路上放空。这样的江南慢生活,值得每个城市人,至少体验次。